纯阳宫兴置时,吕洞宾曾在观内为二徒设本命灯仪。请灯那日,山石道人正午建坛,亲至斋醮,书慧光符捻成纸燃,以阳燧向日引火。谢云流轻佻,不耐烦请旁人分点,径自一剑挑落灯花,以剑点蘸烛油,扪指一扣,灯烛迸溅,自一分三,从三至九,九九变化,而生万光。李忘生立候在旁,亦与声咨白:“……暮明灯于本命,朝明灯于行年,恒明灯于太岁……身受光明,普见命根。天人受度,旷劫长存。”
此后纯阳宫信客逾众,五侯七贵、布衣黔首,人人都想奉一盏灯。点寿点禄,占产占病,时日渐久,便也逐渐灯烛相接。兰釭晚映,照灼清夜,也照彻明堂。李忘生常夤夜侍灯,要使烛火继夜续明,须穿行过错落排置于阶台的灯烛,填油剪芯、整办釭篝。人服稠稠,灯烛亦昼昼,若不小心掖起氅衣,容易便要叫火烛地咬出一口镶着油渍的窟窿来。火炷不辨是非,他初时不察,很被燎过几回袍裾,只好一至值灯完毕,就回了住处对灯补衣。
谢云流有时乘夜寻他,因而总能撞见几回。每每作凭窗抱臂姿态,好整以暇旁观半晌,瞧他纫针捻线,又为难地拈起那截池鱼遭殃的皂布,左穿右引,针脚却是嶙峋不平,只管缝作一处。于是又要谑他道:“忘生容德皆备,唯这手女工颇难见人,依我看,还需再在观中待字几年。”
李忘生反唇回他道:“与其逞口舌之快,不若请鸡鸣不及便出阁的师兄教习一番。”
谢云流便一撑他窗柩翻身进来,似早早等他这一句,笑道:“好说好说。”竟也不推辞,在李忘生身侧坐下,捞过他手中针线,又嗤道:“那早课有甚好做,师兄这便教你何为‘弹鸟则千金不及丸泥之用,缝缉则长剑不及数寸之针’。”
李忘生默然看了一会儿,见他运针利索,确非夸辞,才道:“针缉工案,师兄竟也会这些。”
“嗐,”谢云流张口嗫住线尾,俯身凑至近处,才觉口鼻都匐进一股织细而萦的沉水中。沉水质重,脂油结实,观中常以此熏衣被,也常做醮坛之物。其时长安多兴弄香,重茂其友也多佩金球,置以香丸,他素喜清淡,未有从习。但这一味沉水正如余烬不熄便撒进肺腑里,燎着雍沃馥郁的辛炽流徙,未半无果,又尽被忘生夤夜巡灯所携来的雪气铩去,仍叫他此时一怔。他合齿咬断余线,竟下意识地屏起息来,沉水如情热戛然,他那腔心室却好似打着摆子,不止地漫上星点浑然难搔的痒意,只隐隐觉着鼻端两窍此刻幽微的分辨近乎冒犯,气息闭去,却拦不住余味在心腹漫延。便在口中着掩般囫囵道:“我初入门时,师父尚在四处云游。”转念又趣笑一声:“现今师父膝下并无女眷,少不得师兄与你代劳。”
他话中意有所指,忘生便板脸作势唬他:“又妄议师长私事。”
罢了,师弟出身名门,入门之后又多得照拂,自是不懂的。他抬眼一觑,李忘生跏趺盘坐,面目静悒,连出言笑他亦不惊眉眼。可那粒额中红痣,漫天神佛点得,怎独他也点得?
之后谢云流也偶尔随他巡灯。灯有恒情,本命上然灯,以照七魄;行年上然灯,以照三魂;太岁上然灯,以照一身。有灯焰赤,吉;有灯焰黑,凶;有灯焰青,祸;有灯焰白,病。凡人一生在釭中明灭,几只晦去,就有更多淹没在旁余煌煌中。他们逡于其间,如卦面之上二尾游鱼,衣不带风,亦不叫半星点烛能沾袍裾。
命灯不得剪芯,长去的棉线吃浸火油便折入釭中,也像服于膏脂的腰脊,是着烈火烹油的体面,他有时添油望着,偶也分神想到宫中崇茂的境地不堪,也不知崇茂是否也曾整治过其中一盏。他手中命灯抿了油,蜡壳却涔涔融下,谢云流伸手拭去,仿若抹了一手滑腻的湿汗,光芯晦明不定,如麦芒板荡,不时便萎顿下去。他疑道:“这盏若不见好了,再添还有用?”星点盐雪言出法随,悄然飘入室来,哧地投灭进他手中釭中。原是夜雪悄来,他正欲阖闭门窗,忘生却叫住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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