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忘生拂过一旁颠仆飐飐的烛焰,烛焰便在他手下温驯止息。在夜中,铜釭磨得发亮,好似托着一枚赤油淋腥的鸭卵,烁烁披覆他的面色,他眼中赤光逶迤,望来亦似火中佛身。“师兄,”他叹了一口气,“尽人事,听天命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尽人事,听来总似退让。终则有始,消息盈虚,反复其道,皆曰天行也。然则无与于人事欤?

        谢云流不置可否,只一哂道:“你总这样说。”

        直至那夜,李忘生回转,风雪如牛毛针毡一般,都呛进他心肺之中。他空手而返,眉鬓皆惹白霜,肩背俱负薄雪,唯手中森白五指赤裎地提入一柄遗去了鞘的裸剑。今夜之后,非烟非雾自当封存内室,不能再见天日。他见吕洞宾,便解剑在旁,长身叩首一拜。

        “师兄去意已决。”他说,“我拦不住他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吕祖未再做声,负手面朝二灯:一盏灯结花球毕剥,一盏灯结花实欲坠。

        李忘生膝下雪霰先是碎声簌簌,而后渐渐融了,化进他膝上衣布,攀进他踝肉关节,好似要将他锢冻在这场雪里。身前龛位金身披塑,在火海中垂眼望他,绠短汲深,从来不听不语。既然无孔无心出入,又何必空长眼耳口鼻?他喂进釭中的油脂叫烛火沁饱了,融成粼粼的油液,乍一看去,火芯便似瞳孔,每一盏都盛着他,每一盏都望着他,哪一盏都不怀好意,哪一盏都包藏祸心。他垂下眼,从心底脱力般的泛起一阵茫然的疲乏,眼睫上下沉甸甸结着的,尽是粗盐似的六棱雪粒,叫他几近无力再张开眼。

        人事已尽?人事已尽!

        “师父,”他长稽再拜,飑雪骤起,积盐污首,“我请为师兄今夜守灯。”

        人声渐老了,夜潮寥远的嗬哧也褪去。页门里还点着灯,豆大的一点,声还未落尽,只是又向下压了去,美姬娇软嬉笑蒙在门页后逶迤的倩影中,一些谈判或者交换,不为外人道地嗡喑不停。总像一些骨软筋酥的茶点,不必刻意去拿捏,一攥一提,总要在入口前散碎些屑末至襟摆,没由地叫人厌烦。谢云流往旁一瞥,他的面前现在就奉着一碟这样的茶点,和一个刚放下茶点的和尚。藤原名下封地宅邸丰厚,却偏偏将他们安置于一处别寺里。和尚常与贵人结交,最善察言观色,见他面浮不耐,亦不多言,只闷头轻轻将茶以石臼碾碎,又冲进滚沸的山泉,反复数次方得一盏。和尚递与他,但他五指皆扣在剑匣上,并不接手,和尚便一笑,也不强求,就近搁下了。喝时也讲究,绀青僧袍掩住半面,小口啜饮而不出声。谢云流最不耐烦应付此类拿腔拿调之人,拾剑起身便要走。

        “施主可在等人?”和尚问他,虽略显饶舌,一口汉话竟算得字正腔圆,“所等之人不至便走,岂不空掷时间。”

        内容未完,下一页继续阅读