几乎全村人都来了,她们送了我家好多个红鸡蛋,又扯出家家的一块布,每个人都会来看看我,用那双乡里常见的黑色眼睛看着我,粗糙的干农活的手抚摸我的额头,她们嘴巴开始颤抖又紧闭,就像我去河里捞大蚌,我把它掀翻,它想看又怕被抓的纠结和颤抖。
最后是我奶奶喊她们吃饭才散去的,奶奶身上有我熟悉的肥皂香,她穿得很喜庆,是红大褂,上面罩着大牡丹花,带着紫色和鹅黄,裤子还是黑锻裤,踩着一双新纳的黑面软底鞋。
她的手比那些娘娘的手要大一些,我爷死得早,我爸也去得早,我妈实在过不下去了要追我爸一起去,我奶奶她踢开我妈要喝农药的瓷碗,用那双经历过风雨重担不算慈祥的脸对我妈说:“凤妮子,你还年轻,走吧,离开这里,小水我来带吧。”
我叫陈淼,因为老瞎说我处处都是水,名字也带水才算一本万水,我爸姓安,叫三山,可惜三山还在,人却没了。
我妈叫凤陈,奶奶一开始让我随我妈叫凤姓,我妈哭着说您这是作杀我啊,我什么都没有给安家留下,如今三山走了,唯一一个根儿您还要跟我姓吗?
奶奶没有说话,最后上户口时,那登记员问是安淼吗?
我奶奶说不是,是陈淼,耳东陈。
我妈是个好女人,她忠情守情。我奶奶是个好奶奶,她用那双手把我从婴儿抱到调皮扯男娃蛋蛋看女娃写字的问题小孩,她会给我做吃得饱也很好吃的饭和菜,也会给我念那些听起来很吓人我一听就立刻睡着的乡村鬼故事。
那天她的手摸着我的头顶,那样地温暖,纵然是太阳我觉得也不过如此,她坐在扁担上,双手环成一道不规则的圆圈,那时候我身体很瘦,哪怕吃了很多奶奶做的饭,还是像个正发育的小女孩一样,只有将将一米五的样子,我还留着过髫的黑发,耳朵上还穿的红绳结,村里讨厌的二狗和王三总是喊我陈小姐,陈姑娘,真是气死我了!
奶奶说:“淼淼啊,再让奶奶看看你,往后一个人了也要好好吃饭……”她仿佛很难过又很痛苦的样子,然后那双总是浑浊的眼珠子吐出大颗大颗的泪珠子,吭吭吭地砸到屋里地面上,像是把黄土给扫干净扫到底。
我不知道奶奶为啥哭,可能是我长大了,八岁了,村里人都说我八岁该走了,可是走到哪里去呢?我也问她们了,她们就抿着嘴笑容有些发白,那时候正巧旁边私塾放学,讨厌的二狗和王二看到我要跑过来喊我名字,我突然就懂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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