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男人走了进来。
他穿了一件炭灰色订制西装，衬衫领口敞开一颗扣子，没有领带。这种场合不系领带本是大忌，但穿在他身上却有种野性的松弛感，像一头豹子懒洋洋地走进一群被圈养的家猫中间。他个子很高，肩膀宽阔，步伐不急不缓，彷佛全场的氧气都该自动为他让出一条路。
陈志宏。
林秀卿的手指在酒杯上收紧了。指甲陷进掌心，但她脸上那抹社交笑容纹丝不动。只有她自己知道，胃里有什麽东西正在痉挛，像有人用钝器一下一下地凿着她的胃壁。
他变了。五年前那个笑起来会眯眼睛、周末穿着T恤陪她去菜市场的男人，此刻眼神冷得像深冬的基隆港。那双眼睛扫过人群时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掠夺感，好像在计算每一张脸背後挂着多少资产、多少负债、多少弱点。
然後他看到了她。
目光相接的那一刻，林秀卿觉得自己像被一桶冰水从头淋到脚。全场的音乐、交谈、杯盘碰撞声都成了模糊的背景杂讯。陈志宏的视线先是落在她脸上，停了两秒，然後缓缓下移，经过她裸露的锁骨、碎钻项链、杨国栋搭在她腰上的那只手，最後又回到她的眼睛。
他笑了。
那个笑容林秀卿太熟悉了——嘴角往一边斜斜勾起，像在说「我逮到你了」。只是以前这个笑是枕头边的调情，现在是屠宰场里屠夫举刀前的温柔。
「杨董。」陈志宏走过来，声音低沉平稳，像砂纸磨过木头，「好久不见。这位是——」他目光转向林秀卿，眼底闪过一丝谁也捕捉不到的暗流，「林副总监？久仰。」
他伸出手。林秀卿盯着那只手，指节分明，虎口处还留着一道浅浅的疤——那是五年前他帮她搬书架时被钉子划的。她以为那道疤早该淡得看不见了，但它还在。
「陈总。」她伸出手，指尖刚碰到他的掌心，就被他牢牢扣住。他握得很用力，力气大到她指骨发疼，脸上却维持着恰到好处的社交微笑。「百亿基金掌门人，果然气势不凡。」
「哪里。」陈志宏没有松手的意思，「比不上林副总监，五年就能从分析师爬到副总监，还能——」他视线瞟向杨国栋，「找到这麽硬的靠山。」
杨国栋不怒反笑，伸手拍了拍陈志宏的肩膀：「陈志宏，年轻人气盛是好事，但话说得太满，容易闪了舌头。台北资本圈就这麽大，大家低头不见抬头见。」
「杨董说的是。」陈志宏终於放开林秀卿的手，但目光还钉在她脸上，「所以我这趟回来，就是专程来跟各位低头不见抬头见的。」
他特别把「低头」两个字咬得很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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